爆仓了。
账户归零的那一刻,屏幕暗下来,像一艘船缓缓沉入海底。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像隔夜的茶水,凉透了。
群里的消息还在跳。有人发了盈利截图,下头跟着一串大拇指,烟花炸了满屏。有人语音,声音里带着酒后的亢奋,嗓子都喊劈了:“今晚吃肉!明天继续!”我往上翻,翻到自己三天前那条消息,也是一个止盈单,干干净净的二十个点,下面也有人喊“大神”。
现在是凌晨一点。群里没人知道我爆仓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今晚还梭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四个字:“今晚不梭了。”然后手机被我翻过去,屏幕朝下。
我没有开灯,没有喝水,也没有动弹。就这么坐着。
很多年前读到鲁迅的一句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那时觉得这话很响亮,像一面鼓,敲得人热血上涌。今夜重读,才听出那里面有一种很沉的寂静。那是战场上只剩下一个人时,才能听见的风声。
耳畔有一首歌在响。陈奕迅的《不来也不去》,林夕的词。
“扬帆时 人潮没有你
我是我 和途人一起”
入行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天。我在论坛上注册了账号,看着满屏的K线和交割单,觉得自己即将驶入一片新的海域。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不怕。账户里躺着五百美金,像一张刚买好的船票,攥在手心里,汗津津的。
后来遇见了很多人。有人教我看趋势,有人教我做波段,有人在我爆仓之后私信安慰我,有人说“你这模式不行,换个思路”。那些面孔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有的成了朋友,有的走散了,有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停顿时 在你笑开的眼眉
望穿秋水之美”
最风光的时候,是去年秋天。黄金走了一波流畅的单边,我从底仓拿到顶仓,账户翻了四倍。那天我在群里发了截图,下面跟了几十条消息,有人说“大神”,有人说“跟着吃肉”。那晚我喝了两瓶啤酒,觉得市场被我踩在脚底下,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
可市场从来不馈赠,它只出借。它把一些点数借给你,等你忘记那是借来的,就在某一个夜里收回去。连本带利。
“回程时 浪淘尽了你
任背影 长睡着不起”
每一次爆仓,都像是被浪头打翻了一次。起初你会挣扎,会扑腾,会觉得自己还能游回去。后来你发现浪太大了,大到你连方向都分不清。再后来,你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就任由自己往下沉。沉到最底的时候,四周是黑的,没有声音,没有光。
今夜是第无数次无声的爆仓,此时无声胜有声。
“留下我 在粪土当中 翻检背囊
直到拾回自己”
我打开电脑,把今天的交易记录调出来。一笔、两笔、三笔。红字连成一片,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是冷的,面上是平的。亏损的原因清清楚楚,有一道黑天鹅,有一次系统故障,全是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我拿过本子,一条一条写下来。没找借口,没怨行情,字迹平稳得像在抄一份别人家的账单。
写完了,本子合上。
掌心没有刺。但心里有一根。不疼,只是扎在那里,提醒你——有些东西来过。
“如烟 因给你递过火
如火 却也没熔掉我”
这些年,我学会了很多。学会了看日线,学会了设止损,学会了在行情剧烈波动时按住自己的手。可有些东西学不会——学不会不贪,学不会不躁,学不会在盈利的时候收手,学不会在亏损的时候停下来。
但我学会了一件事:火没有熔掉我。每一次爆仓之后,我都还在。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这个屏幕前,还能起身倒一杯水,喝完,然后重新打开交易软件。
“回望最初
当丧失是得着可不可”
有人问我:“你爆了那么多次仓,就没有想过梭哈一把,把所有的都捞回来?”
我想过。不止一次。最狠的那次,我已经填好了网贷申请的页面,手指悬在“确认”键上面,悬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
“那为什么没点?”
因为我知道,那一针打下去,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爆仓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把自己的命绑在下一单上。赢了当然好,输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我见过那种人,见过他们从借贷到卖车、从卖车到无家可归,见过他们在深夜的朋友圈里写“对不起家人”,然后消失很久。
我不想变成那样,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做的错事,始终要一步一步跪着弥补回来。
“谁同行 仍同样结尾
血液里 才遗传悲喜”
我见过太多人了。见过他们把盈利当勋章挂在胸口,把爆仓当命运扔还给老天。见过他们在群里面红耳赤地争辩,说行情不该这么走,说主力在割韭菜,说消息面针对自己。也见过极少数人,在所有人都沉默的夜里,默默打开复盘,写下几行字,然后关上电脑睡觉。第二天照常入金,照常开单,照常止损。
我知道他们血液里流着和我一样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运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明知道这条路难走,还是要走。
“谁亦难 避过这一身客尘
但刚巧出于你”
爆仓之后,你才真正开始认识自己。盈利的时候,你看到的全是自己的英明神武。爆仓之后,你才看到那个真实的自己——那个贪婪的、恐惧的、犹豫不决的、管不住手的自己。那个自己很难看,但那是真的。
“垂头前 没缘分丧气
睡到醒 才站立得起”
我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凉的,倒进杯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端回桌前,慢慢喝完。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两栋楼的夹缝里,瘦瘦的,像一枚被人磨薄了的铜钱。
天亮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早餐铺子已经支起了摊,蒸汽一缕一缕地升上来,在晨光里散开。我回到屋里,打开交易软件,看了一眼账户余额——零。我没有立即入金。我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今天休息。
“盲目过 便看到天机
反覆往来
又再做回自己”
真的猛士,不是战无不胜的那一个。是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还留在战场上,一个人面对风声和灰尘的那一个。是在账户归零之后,还能安静地坐着,不砸东西,不骂行情,不借钱翻本,只是把碎掉的数字一片一片捡起来,像拾荒的人。
是在爆仓之后,还能下楼吃一碗馄饨,跟老板说“今天起得早”,然后坐在矮凳上等那碗热汤端上来。
“如花 超生了没有果
如果 过路能重踏过
就当最初 是碎步湖上可不可?
不种下什么 摘来什么”
那些赚过的钱,亏过的钱,像种子一样种下去,又像花一样谢了。没有结果。但你还是会继续种。不是因为你相信明年一定会丰收,是因为你习惯了这片土地。是因为除了耕种,你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像我没来过
没去过”
账户归零的时候,你像从来没有做过交易一样。一切回到原点,回到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下午,回到那张五百美金的船票。可你知道,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你身上多了七道疤,每一道都刻着一个爆仓的夜晚。
那些夜晚没有白过。
巷口的馄饨摊冒着热气,老板掀开锅盖,水汽腾起来,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我坐在矮凳上,等那碗馄饨端上来。没有看手机,没有想行情,只是看着晨雾在街灯下慢慢地散。雾气散尽的时候,天色会变成一种浅淡的蓝灰色。
馄饨端上来了,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烫,但很香。
远方的楼群轮廓渐渐清晰,像一道刚刚画好的止损线。
夜很长。天总会亮的。路还远,不急。
后来有人问我:“你爆了那么多次,为什么还在做?”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
“那你怕吗?”
“怕。怕再爆,怕再亏,怕有一天真的爬不起来了。”
“那你怎么还……”
“因为每一次爆仓之后,我都还在。”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只要还在,就还有下一单。”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算是猛士吗?”
我笑了。
“不算。猛士是鲁迅说的,我只是一个还没走的人。”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个空杯子照得透亮。我打开交易软件,重新入金了两百美金。
不多。但够了。
够我继续走。
够我下一次爆仓之后,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写同样的字,喝同样的水,等同样的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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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ẾT THÚ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