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中午应邀与一家投资机构聊了聊我对教培行业的看法。长期以来我都是站在家长立场去表达我对教育改革的看法,最近由于校外培训机构的政策愈发严厉,各种传言、裁员不断,一些大型投资机构也自3月开始撤出教育类中概股,但感觉许多投资机构、教培机构,都不太理解政策力度为何会突然加大,甚至部分机构认为这阵风会一刮而过。
我不是官方人士,也没有内幕信息,仅就我这几年的观察和对教育行业的认识,谈一谈我的观点。以下内容也是我与某投资机构今天交流的主要内容。
一、为什么5月以来对教培行业的政策力度突然加大
我理解最直接的原因是七普数据公布,少子化问题超过预期。教培机构投资者和从业者如果对人口问题认识不足,很可能出现方向性错误。人口问题在几个方面决定了国家教育政策(当然也包括教培行业的未来)。
少子化问题将导致老龄化加速,这是关系国家未来的关键性问题。当前的房价和教育现实让许多年轻人放弃或减少生育,教育问题日益成为主要矛盾之一。老龄化具有必然性,但当前中国的少子化问题与欧洲和日本的情况还有较大不同,年轻人的生育意愿还在,传统的家庭观念还没有发生根本变化,此时仍有可能去改善少子化问题。
因此,通过教育改革减轻民众负担成为优先性极高的政策选择。不站在这个高度看问题,可能很难理解教育改革加速的底层逻辑。
关于对人口问题的理解,可以参见《老龄化二百年——全球化视角下的中国人口问题》。
二、当前教育改革的基本逻辑是什么?
曾经的教育产业化、资本化事实上已经被认定为失败,当前教育改革的基本逻辑是恢复公立教育主导。公立教育是主干、非公立教育是枝叶,当前真正在进行的改革是公立教育的改革,民办教育和教培行业的改革,其实是公立教育改革的一个侧面反映。
曾经一段时间,认为公立教育资金不足,需要由社会资金来弥补,于是打开教育产业化、资本化的大门,这导致在公立教育体系之外另立了一套资本主导下的教培体系,形成了所谓的“教育双轨制”。公立学校的老师收入大幅低于民办校和教培机构,公立学校老师的积极性受到极大打击,教育产业化产生了以盈利为主要目的的少数地方性教育集团,事实上扩大了教育的不公平。
2018年起,决策层关于教育应当是非营性甚至是公益性的观念基本成型(《修法提速,中国教育资本化退潮》),从普惠幼儿园改革开始,本轮公立教育改革正式起步,公立教育体系逐渐收复曾经的“失地”。这其中的投入会有多大,我的理解是,将教育掌握在国家而不是资本手中,这其中的投入可以是无限大。尽管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但长期看,目标是明确的。
并且由于少子化问题的存在,这个目标变得更加紧迫。这不是所谓的“国进民退”,因为基础教育由国家来负担(实际上也就是用纳税人的钱来负担)是所有先发国家的共同选项,也是天经地义的。另一方面,校外教培支出已经严重影响了许多家庭的正常消费,从扩大消费的角度看,通过巩固公立教育、压缩家庭不必要的教培支出,才有利于更多行业发展。
三、校外教培需求是否必然长期存在?是否更加值得长期下注?
这是投资机构押注教培行业最基础的逻辑,这个逻辑其实是不完善的。首先,高考应试选拔必然长期存在,从来没有政策希望拿掉高考指挥棒,关键这根指挥棒要放在谁手中?曾经的高考应试选拔也有激烈竞争,这种竞争发生在公立校之间,公立校至今也是应试为主导的,只是在小学阶段更加强调身心健康。
公立校如果一味减负,选拔机制不变,这时候就出现了寻租空间,许多好的公立校就会将选拔的任务交给某些校外培训机构,这时候会出很多问题,也就是决策层提出的所谓校内外“勾结牟利”问题。
教培机构似乎对这几年来其他行业针对各类寻租的严厉整顿丝毫不了解,直到前一阵,许多机构还公开、半公开的认为这种让教培机构盆满钵满的畸形选拔体制会永远一成不变。我想现在这些机构可能更加需要考虑的是,如果哪一天严厉的教育反腐到来时,你如何去解释自己曾经的行为。
校外教培需求是否会长期存在呢?答案是,一定会长期存在。既然是应试选拔,当然人人都想抢跑,这是正常的人性。但如果以公立教育改革为前提,公立校逐渐从“快乐教育”、“校内不作为”恢复到正常的公立教育选拔体系为主导,那么校内的教学内容和课业量实际上会让许多学生在校内完成应试选拔的训练,从而使校外补习需求恢复到曾经那样的状态,也就是少数科目有针对性的补习需求,这是这一代中年人都经历过的。
那零散的校外培训机构和当前资本化的大型培训机构,到底有怎样的差异呢?我认为两个方面:
一是此前有读者提到的剧场效应,也就是现在许多家庭都是被迫在学很多教培机构设定的内容,例如全民奥数、全民超纲,许多家庭其实不想参与其中,但由于大型教培机构是不加区分的将所有家庭纳入到这个公立教育外的应试培训体系中,很多不明就里的家长都不得不选择跟着一起学。
二是压力垂直传导至小学低年纪。教培机构在只针对应试而丝毫不考虑教育心理学和教育规律的前提下所拟定的教培体系,如今已经渗透到了小学低年纪。这直接导致了许多小学低年纪学生必须在学校教育之外还要完成一系列校外教育的作业,这导致当前小学生的生理、心理健康问题直线上升,而这些都是教培机构不考虑的。
所以压制大型教培机构的宜处是什么呢?两方面:
一是破除公立教育体系之外的另一套体系,两个体系的存在让所有家庭和学生不堪重负;
二是认可校外补习需求的合理性,但这种补习是因人而异的。
所以我的逻辑和主张一直是,认可高考选拔这根指挥棒,但要把这根指挥棒交回给公立教育体系,而不是在公立教育体系之外另立一套资本主导下的教育体系;同时认可校外补习需求的合理性,但认为大型教培机构由于其资本利益主导,使其冲击到了公立教育恢复正常的改革之路。
今天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是坚持把公立教育回归正常这条路走下去;二是在行业压力下又走回头路,认为教培机构这套体系会长期存在下去。投资机构无非是在这两者之间做选择,基本没有第三种可能。
2017年以来,我提出的主要观点就是要不断加大公立教育投入,要使基础国民教育去资本化。四年来,我的观点没有丝毫改变,并且认为这是国家必然的选择,因为这关系执政之基。反对者举出许多理由,包括,公立学校质量下降、老师不如教培机构负责等等,因为本文是从投资视角去解读,所以我想说的是,一个行业如果是建立在这样一些假设基础上,那投资的安全性何在呢?
我认为投资机构可以回顾一下刘鹤副总理在2008年《没有画上句号的增长奇迹》一文中的这段话,他写道:
“在拉美访问时,智利的杰出研究人员向我介绍,总结以往教训,发现忽视教育是造成中等收入者比重低的根本原因。教育不足使低技能人员大量失业,造成贫困的再生且恶性循环。但随后发现,国家投入大量资金发展公共教育,而富人享受的私立教育质量超过公立教育,教育质量差别又转化为巨大的收入差别。而造成教育质量差别的原因,是公立教师激励不足。他们不无感慨地对我说,一旦进入两极分化的陷阱,要花几十年的时间才能走出来。”
教培机构和投资者,应当去了解过去几年来国家在公立教育上的巨大投入,包括各地将公立校老师事实上按照参公待遇进行管理。对于大中型城市,我主张将公立中小学老师纳入到住房保障序列,参照公务员待遇。在这种待遇下,公立学校老师必然能够任劳任怨。
所以教育改革的方向是什么呢?我认为应当是继续坚持公立教育体系去“收复失地”,而民办教育和教培机构应当看清楚这个趋势。
从投资视角看,大型教培机构未来还值得长期下注吗?甚至会因为所谓的“规范管理”而像其他市场一样,留下的机构“赢者通吃”吗?我想,如果不能理解决策层恢复教育的初心,还将国民基础教育及其衍生出的应试培训行业视作一个市场化的行业,这样的投资,无异于一场赌博了。
四、教培行业该向何处去
主动缩减和调整可能才是长期生存的选择。这不代表所有大型教培机构都会做这样的选择。这完全是由教培机构的企业家来决定的。有的企业家可能很满足于上市之后的资本收益,那其实调不调整都不重要。
如果要继续下去,该怎么办呢?我的建议是,教培行业的企业家,不要再追逐和猜测政策的走向,而应当更宏观和长远的看待自己所处的行业。如何适应公立教育体系改革,从这个思路出发去思考自己的未来。
广义的教育会是一个大产业,而不应当把应试培训或者制造应试培训市场作为产业的选择方向。多去倾听家长真实的声音是非常重要的,服务业,要回到服务的本心上去,而不要试图背靠政策绑架消费者,这是不长久的。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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