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大学教授：如何判定美国的衰退？

6月8日，智库机构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经济周期测定委员会宣布，美国的经济活动已于2020年2月达到顶峰，也标志着经济衰退已经正式开始。但我们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已经在那段时间前后步入衰退了，那么国家经济研究局发出正式声明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就业指标在从2月到3月间急剧下降已经不是秘密。实际（排除通胀因素后的）个人消费支出和转移支付前实际个人收入也都在2月达到顶峰。官方的GDP衡量指标每季度发布一次，但3月下旬的经济暴跌足以将第一季度的GDP增长率拉低到年化-4.8%的水平（相对于2019年最后一个季度来说）。

虽然国家经济研究局是家私人非营利研究机构，但它制作的年表其实具备官方地位——这点已得到了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的确认。每当其经济周期测定委员会宣布美国经济发生转向时，人们都想知道为何它需要花费这么长时间才得出结论。但从本次拐点出现到委员会近期宣布之间的这四个月间隔其实已经是委员会自1978年成立以来所用的最短时间。须知美国经济自1980年以来的10个周期性拐点平均需时11.7个月方能确认，而此次委员会行动的相对迅速则证明了由疫情引起的崩溃速度确实是前所未有的。

读者常常会惊讶地发现宣布美国经济衰退的任务竟然落到了一组通过考量各类指标得出结论的经济学家身上，毕竟大多数其他发达经济体都将衰退定义为GDP连续两个季度负增长。但美国可不是唯一一个不遵循2/4规则的国家，日本政府也在编制正式商业周期年表时考虑其他指标，而其他地区——包括欧元区，加拿大，西班牙和巴西——的多个私人委员会都会通过研究更广泛的经济指标来确定商业周期，只是没有像美国这样引发媒体或政府官方机构的大力关注而已。

无论如何，这两种批评——“为什么会出现滞后？”和“为什么不采用2/4规则？”——往往会彼此矛盾。GDP统计数据的采集总是存在滞后性并会随后进行修订（尤其是每年7月经济分析局更新其国民收入和国民生产核算帐时）。因此如果仅仅依赖GDP数字，那么在经济衰退实际开始与官方确认之间可能要等待更长的时间。

而国家经济研究局最新的声明就是为何要摆脱GDP规则的一个范例。我们已经可以断定2020年第二季度的美国产出数据会比第一季度出现更大幅度下跌（按年率计算可能为40%），但还是得等到7月30日经济分析局更新数据后才能坐实第二季度的负增长，而即便这个数字也只是个后期估算而已。

利用不同方法去看待商业周期可能会在过段时间以后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尽管当时出现GDP负增长的两个季度并非连续，但没人质疑国家经济研究局关于2001年经济衰退的判定。同样，（直到最近）每个人都接受美国有史以来最长的经济扩张是从1991年3月到2001年3月的十年（120个月），没有人试图声称由于2001年的两个季度负增长并非连续所以扩张实际上一直持续到了2007年12月（201个月）。倘若如此，刚刚结束的128个月的扩张（从2009年6月到2020年2月）就将失去美国有史以来最长经济扩张的美称。

国家经济研究局所采取的方式在所谓“大衰退”年表上也很重要。当委员会于2008年12月宣布经济衰退于2007年12月高峰后开始时，美国政府的估算仍然显示2008年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的官方GDP指标都高于2007年第四季度。国家经济研究局的衰退开始结论已经被认为是迟到多时了，但如果它采用了2/4规则，那么就不得不再花一年半的时间去等待经济分析局对数据进行关键更新。

与国家经济研究局不那么机械的方法相比，2/4规则有利有弊。它的一个优点是简单透明，其自动流程也比非民选也不问责的学院派经济学家委员会的裁决更具客观性。但其主要缺点在于由于GDP统计数据需要进行后续修订，周期性拐点的认定也需要进行回溯修改。

例如在2013年6月更新官方GDP数据后，英国在2011~2012年间的“经济衰退”也随之被从记录中删除。所有政治家，研究人员和其他人士关于2012年经济衰退的说法都被判为谬误 ，即使这些言论在当时都是出于真心实意的。

因此在测定低谷或高峰之前，国家经济研究局会等到可以合理确认将来不必修改这些已经写入年表的测定结论之后才对外发布。已经有很多其他观察家试图去实时评估出现类似当前这种经济衰退的可能性。而国家经济研究局委员会要的不是最快，而是确定性。

(本文作者介绍：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被称为“世界上最具智慧的专栏”，作者来自全球顶级经济学者、诺奖得主、政界领袖，主题包括全球政治、经济、科学与文化塑造者的观点，为全球读者提供来自全球最高端的原创文章、最具深度的评论，为解读“变动中的世界”提供帮助。)